春秋(下)
春秋(下)
苍白的面庞,明明是极年轻青春的美丽容颜,却无处不充满了饱经风霜的沧桑疲倦。 就像那些即使总是擦拭清洁也最终积淀下岁月沁色的玉器。 真的长生不老了吗? 不见得吧。 不得不说,醒来发现自己被爱人拥抱着的感觉真的很好。她尚在睡眠中。也不知道梦到什么,笑得这么开心。 “你又找到我了呀……” “……” 无奈哑然,小坏蛋。“这么魅惑君王可是要被批成妖妃的。” 自三千四百九十八年前,河水边上不期而遇起。一眼万年,从此心魂便戴上了名为“情”的枷锁。尽管于大神而言,万年不过弹指一瞬…… “谁是妖妃,你吗?” 居然还接上了。 “我要真是妖妃,就非得把你勾的下不来床,哪也去不了。再跋扈恶毒些,看谁还敢跟我抢人。” 又何至于在煎熬与等待中熬成怨妇呢? 内心止不住地泛起苦涩。 情啊,它是要命的毒药,让人万劫不复。 淇水汤汤,渐车帷裳。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河水边徘徊,醉生梦死,浑浑噩噩,不知天明,日复一日。 终于有一天,她来了。 带着全然陌生的眼神,以人的身份站到我的眼前。 蒹葭萋萋,白露未晞。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权至尊,不再是不可接近的天上神明,这只不过是某个普通一天里,一对寻常男女再平凡不过的意外邂逅罢了。 这场长达七百多年的黑夜,天亮了。 好久不见。 “一天两顿饭,你不会还保持着商周的吃饭习惯,甚至食谱都没怎么变过吧?” “是啊。” 从未失去味觉变成味痴,麻木的是精神,很久很久以前就麻木的精神。 生rou,前一秒还是活生生的人,现在像普通的家禽家畜一样被宰割分食用于祭祀。 所谓人牲。 果冻一样软嫩的口感,同样带着血腥的铁锈味,恶心得叫人差点当场吐出来。 我想起了多年前的故人。 醢,从酉,意为rou酱,也是……酷刑的一种。 教酿酒的老奴隶早早积劳成疾,没有等到女儿出嫁启坛的那天就去世了。可是,就算他活得长寿,大概,也看不到他的女儿幸福。 那位被用掉的人牲,算起来,还是自己亲戚、真正的王族子弟。 也不知道那位成为人牲的前后是怎么想的。祭祀结束后,我走在曾经经常来往的路上,寻着记忆来到了故人的庭院。 对方有些意外,奴隶的身份让她不敢怠慢于我。 许是来得突然了,让她举手无措。 我看着她诚惶诚恐的模样,没有任何情绪,淡然得好像从前老酒奴还在的时候,他告诉哪坛酒快酿成了,邀我明日一品。 “他今日被用掉了,醢刑。” “……” 女奴的无措变成了沉默,周遭唯一的动静是风吹葵草的簌簌叶声,“……多谢大人好意,特此告知小奴。” 我看着她似悲伤至极的表情,又变得温情脉脉,欣喜如与情郎赴约在即的模样,“隰桑有阿,其叶有沃。既见君子,云何不乐。” 她唱起情歌,献给那已经离开尘世去侍奉先王的爱人,“心乎爱矣,遐不谓矣?中心藏之,何日忘之!” 然后,我看着她,以最决绝的姿态,一头撞死在老酒奴埋酒的那棵老桑树上。 于是庭院中站着的,故人只剩下了那棵老桑树。 我找人料理了她的后事,树下埋着的酒被我挖了出来,姑且当做这段过往的证明。 “所爱隔山海,山海皆可平。” “时空无法阻隔,生与死也不能。” “无论你在哪,我一定会找到你的。” …… “生日快乐。” 长寿面,冬寒菜汤,菰米羹,黄焖鸡米饭……“野鸡鹿rou这种东西实在搞不到,那个,将就一下吧?” 我哑然失笑。 这可真是…… “味道怎么样?” 其实很久以前,我的味觉就已经被摧残得麻木了。虽知酸甜苦辣咸,心头却皆如嚼蜡。 但我依然大快朵颐的享用。 “很好吃。” “我可是准备了好久的……调料只有粗盐和花椒,先秦这都是什么人间疾苦啊……” 辛的是花椒,咸的是粗盐。 甜的是什么? 蜂蜜吗? 可为什么这份甜那么苦,偏偏苦后还回了甘…… 一春秋为一年,如今的历法是三百六十五天为一个春秋。三千六百五十五年……比十倍的三百六十五年还多五年。 但是六十一甲子,百年一世纪……都说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。 这样算,自己到底有多少个三秋呢? 算不清了,也不重要了。 毕竟已经煎熬过来了,毕竟已经习惯了。 锦葵滑腻的口感源于自身锦葵科富含可溶性纤维的粘液。煮汤,便连着汤水也变得几分粘稠。 连渣带汤,干干净净。 中庭生旅谷,井上生旅葵。舂谷持作饭,采葵持作羹。羹饭一时熟,不知贻阿谁。 前任百菜之王,陪着人们从武王伐纣到工业革命的老伙计。 盘里的冬葵,眼中的你我。 彼之躯壳,尔之魂灵。相存相依,方合为一。 岁月如梭,沧海桑田。春去秋来,四季轮回。明明一直在改变,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。 “许个愿吧?” “好啊。我希望……” 情意如金石,历久而弥坚。 接下来的每个春秋,也请相伴左右,直至白头,直至死别。然后,开启新的轮回,再重逢,共携手。